记忆里家乡的牧场外围木头篱笆上的大铁钉总是在夕阳余晖下闪着银光。彷佛在告诉行经的路人这片篱笆的做工有多么坚固。为村里维修木制品与家具的是隔壁的老木匠史密斯爷爷的养子菲德列克.洛坦。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而且不知为何作为养子的他从小就不跟随父姓。村人们纷纷为菲德的身世感到好奇,而他除了认真完成手边的工作之外并不多话。高大沉默的他有一头参差不齐的栗色短发,鼻梁上架着细小的圆框眼镜,镜片后如墨色般的翠绿双眸炯炯有神。洗到袖口泛白磨损的蓝色格子衬衫卷至上臂,配上胸前口袋与内袋都插满心爱工具的旧麂皮背心,再加上膝盖处有数道裂缝与补丁的老气灯心绒吊带裤,显得颇为不修边幅。木匠的工作很辛劳,无论晴雨菲德总是汗流浃背地修理村子某处的篱笆、围栏或者某一户人家的老旧木制家具。
村里的姑娘与孩子们都会避开他,只因他不苟言笑。他甚至时而沉浸于修理工作中,露出有些紧绷的专注神情。坦白说那样的菲德也曾令年幼的我有些害怕。不过我有一次在圣诞节替母亲送毛线手套与苹果派去给史密斯爷爷时受到菲德的帮助。五岁的我戴着缝有白绒球的朱红毛线帽,穿着同样朱红色调并有着白色滚边的毛线披肩。虽然我对脚力有一定的自信,可没想到还是因为个子小而陷进了厚厚的积雪里。菲德听到了我的敲门声,打开了雕刻着飞鸟与花藤的木门时竟淡淡笑道:「赫莉西亚,妳的样子就像圣诞节的精灵。」
如今我早已经忘记自己答了什么,也可能是惊叫一声。只记得那双属于匠人的有力大手就像抓小猫似地,将我连着怀里的篮子一把抱起。菲德受到了史密斯爷爷的责备,却没有立刻放下我。而是说着:「别怕,赫莉西亚。我不会伤害妳。」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菲德会记得我的名字。后来我才发现他几乎记得全村老幼,包括初生婴儿的名字。配上这名外表严肃内心温和的匠人亲手调制的爱尔兰咖啡,我们三人一起共享了母亲拿手的苹果派。热饮温暖了心口。在史密斯爷爷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将特制的奶酪塔放进垫着红白方格巾的木盒作为回礼的片刻,我趁机告诉菲德我的新年愿望是九年后能成为皇家近卫骑士团中的新血。
我的菲德若有思地望着壁炉里跃动的橙红火焰,跟着突然有些无可奈何地将给苹果派垫底的布巾用力揉成一团。这个小动作仅仅持续了五秒左右,他很快地恢复了平静的态度,朗声说道:「妳一定能办到的,赫莉。」
这回换我扬眉对他淡淡一笑。年仅五岁的我起身来到坐在餐桌边的他身旁,将甚至还握不牢剑柄的稚嫩右手握拳,伸向眼前大我十一岁的男子,非要逼着他与我互击拳头,还一脸神气地应道:「菲德,约好啦。到时我领了薪俸,一定会买件全新的麂皮背心给你。让你打扮得帅气体面,参加村子的丰年祭。」
我的菲德。严谨如他自然对这番童言童语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将装有奶酪塔的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与他相处的六年间,年幼的我多次体会到这名匠心独具的匠人除了精于木工之外还擅于家常烹饪。一用力就会青筋浮现的古铜色双手经常将美味的糕点装在木盒里递给我。每次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
直到年满十一岁的我为了达成成为皇家近卫骑士的心愿而离开村子到首都学习为止,最后一次收到菲德的小礼物还是眼熟的素面木盒。这次里面可不是家常小点心,而是一枚白杨木雕的新月发夹。木盒里还垫了深红的衬里,其中夹着一张折成星形的小纸条。我一直没有打开,因为菲德这样不苟言笑的男人竟然一脸神秘地嘱咐我,必需等到心愿实现的当天才能看里面的内容。
到了首都后要学习的繁琐事物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每当我这么想时就会思念起家乡那片可以轻易看见点点繁星的夜空。在这个城市我看不到真正的星星,但是我要成为最坚忍不拔最亮的新星。成长于乡间的我向来脚力过人,毫不费力地一边在首都的武器店打工,一边马不停蹄地报名了剑术、肉体强化(防御),还有马术与礼仪课程。当然,这九年间少不了受到贵族家庭出身的男同学们嘲弄奚落。不过只要当这些纨裤子弟尝到与我对打的苦头,他们就再也不敢口出狂言。我曾经一人持剑击倒了三人,又换成长枪再击倒另外两人。剩下的家伙就落荒而逃了,还跑去向剑术老师告状,说我一个女学生欺负他们五个男学生。
慢慢地的胳膊增加了好些肌肉,现在以铁剑与标准型长枪对打都已经难不倒我了。我时常穿着中性又易于活动的服装,为了避免成为弱点而减短的红发上总是戴着菲德制作的白杨木雕新月发夹。首都里面虽有不少打扮合宜的时髦男士,每当想起与菲德的约定,我就会笑着拒绝异性的邀约,转而结交同性朋友。
增强己身剑术、体术与礼仪的同时我也在等待机会。我并非贵族世家出身,其实难以获得被国王陛下召见的机会。但是我已发现皇室成员习于在月初傍晚到市集挑选民间特有的手染织品工艺。除了我以外,自然也有不怀好意的异乡游民或者危险分子伺机而动。几个大块头的莽夫试图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金发碧眼的公主贝尔翠丝殿下,我就像平时在武器店里哟喝一般,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迅速地以员工价购买的铁剑制止这些暴徒。
可想而知,奉公主殿下之命去买冷饮的近卫骑士被心焦如焚的皇后殿下给狠狠刮了一顿,接着又被暴跳如雷的国王陛下给降级成普通士兵。这么一来近卫骑士团的名额就有一个难得的空缺了。当国王陛下的使者翘着两撇小胡子,高傲地宣读圣旨时,我委婉地拒绝了那匹鬃毛飘扬的白色骏马以及各色各样的美丽宝石。使者警告我不得不知好歹,却也无法不把此事向上头禀报。
夏季的风夹带热浪与孩童的笑语穿过街道,拂动了我的红发。我取下在刚才的打斗中移位的白杨木制新月发夹,用随身携带的小扁梳整理仪容后,随即将我的宝贝发夹握在掌心里祈祷着。菲德,我的菲德。你现在也留在村子里吧?九年来我写过不下三百封信件,仅仅得到过他一次简短地回信。
信上写着:「村里一切如昔。我在等你实现心愿的一日。」
菲德,继续盼望着我吧。我马上就会实现心愿。
这么想着的我将沉重的铁剑收回剑鞘内,在国王陛下来到约莫五十步以内时毕恭毕敬地单膝跪下。正如我所想,陛下并未立即示意我起身,而是有些不愉快地问我是否对于千里马与稀有宝石的赏赐感到不满。我保持跪姿,以温和诚恳的语调请求陛下原谅。并且解释着像我这样的武者并不适合佩戴名贵的饰品。然后再以接近祈求的声调向陛下表明我一生的心愿就是为他为国家效力,随侍在贝尔翠丝公主殿下身旁。国王陛下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看来十分为难地想找些理由拒绝我,并且似乎想因我的贸然提议而进行惩处。
可是当贝尔翠丝公主殿下从皇后殿下的怀抱中奔出,一路奔向我身边,挡在我身前阻止她的父王下令惩处,明眼人都能看出国王陛下心软了。身为统御众人的一国之王还是拗不过可爱的女儿。最后我被皇室成员们招待在极其奢华的客房度过一晚,第二天由国王陛下在正式典礼上亲自进行册封我「赫莉西亚.普提」为公主殿下御用的近卫女骑士。
隔天清晨四点我便起床沐浴净身,吩咐侍女让我用过只有火腿蛋贝果、麦片粥与温牛奶的简单早餐。然后换上我的第一副甲冑,是锻打的软钢制板金甲,配上镶金边的雪白丝绸披风,证明我的纯洁之身。随侍于云英未嫁的公主殿下身边,未曾与男性深交的我在这一点之上想必无可挑剔。典礼简单隆重,在皇家近卫骑士团所有成员的注视下,我抬头挺胸态若自然地于国王陛下面前双膝下跪。礼仪老师告诉我单膝下跪,将右手置于胸前。不过我想将自己的双膝乃至性命都交给必需由我亲自守护的公主殿下。
国王陛下将剑身平举,并且轻轻靠在我的左肩上。就在这个当儿我听见了命运的钟声。成为近卫女骑士就是我的人生目标。当时的我竟然快要忘记写过数百封寄回家乡的信件,以及那名坚信我绝对能成为近卫骑士的青年木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在贝尔翠丝殿下身边的日子出奇地平稳宁静。知书达礼的她早就对自己的出身与未来有着知晓天命般的详尽规划。接受英才教育之外,她也是个热爱阅读与沉思的文学少女。每个周末我也例行着护送公主殿下到郊外的民间工坊学习书籍贮藏与维护的相关知识。这间修复书籍的工坊其实离首都有一段路。不过以我的银色飞龙「星夜」的飞行距离来说便可以在中午前就抵达了。最初我为了驯龙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星夜是军用飞龙,他习于远征方面的工作,可是却不习惯乘载需要平稳飞行的公主殿下。
抵达民间工坊后我一如往常地借了羽毛笔与羊皮纸,悉心记录贝尔翠丝殿下的学习进度。也分神注意着停在马厩休息的星夜没有心血来潮地对马匹开玩笑。说到在成为骑士之后的日子里真正刻骨铭心的决斗,我似乎列举不出。但这并非表示我没有值得一提的实战经验。最初近卫骑士团里的伙伴们都认为我是贝尔翠斯殿下亲自挑选的「玩伴」而有所礼遇,但是也有几个不服气的兄弟们向我要求决斗。被异性要求决斗的次数早就超过了他们可能向我告白的次数。我以长枪将他们击落龙背,甚至不得已地将他们由空中击坠至地面。近卫队长不得不阻止团里的兄弟们对我挑衅。不过他们理解我的实力后便不再自讨苦吃了。
历经三次远征与两次保护王城的战斗之后我逐渐与团里的兄弟们熟络起来。他们习惯在出过任务之后聚集于离首都大道不远的高级酒吧,点啤酒时总是对老板吩咐着:「老板,给我们的『女兄弟』送上一杯爱尔兰咖啡。她不喜欢啤酒。」
虽非我的本意,「咖啡女骑士赫莉西亚」这个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夕阳西下之时我将贝尔翠丝殿下送回宫内,并且如往常般恭敬地亲吻她的右手手背。我能心如止水地守護她,不受到首都生活的誘惑。
但是,在无需战斗的日子里咖啡女骑士也会感到寂寞。毕竟我实现了幼时于圣诞节所许下的心愿,还有什么不满?作为近卫骑士的五年时光简直是从指缝间溜走,日子过得很充实。这是我牺牲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所换取的美名。
解下了星夜的皮制头罩与缰绳,我让他飞向了月色荡漾的湖面上。不知何时起我已不再那么频繁地写信回家乡。只是将薪俸与远征所获的赏赐托付熟识的旅行商人,请对方帮忙带给坚持埋骨于出生之地的母亲。我没有打开菲德留给我的星形字条,羊皮纸的边缘都有破损与黄斑了。
其实我在母亲的来信中得到了菲德订婚的消息。
似乎在我离开家乡后有一名歌喉不错的旅行艺人在村里定居。据母亲的来信上所写的内容,这名歌者每天都在菲德工作时演唱新谱的创作歌曲。他们就这样像鸟儿般啁啾合鸣,我的菲德似乎从对方的歌声听见了属于他们的平凡幸福。
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了。然而雨并未落下来,夜晚的寂寥笼罩着我。如今我能明白自己离开村子时菲德未何面露挣扎地将给苹果派垫底的布巾揉成一团,并且告诉我那句话。因为他懂我,他甚至比抚育我多年的母亲理解我。他明白他这么说的话年幼的我就会为目标继续向前,即使为之「骑龙难下」也绝不罢手。
这就是我的菲德。菲德列克.洛坦。温柔到无法要求我不要离开的男人。
「星夜!」我唤着飞龙的名字,牠迅速而顺从地降落至岸边。
为牠配好缰绳。我跨上牠之后中气十足地哟喝一声,然后提起缰绳夹住龙腹,让牠以几乎是平贴着水面的高难度姿势低空飞行,随即再一抖缰绳,拍着那溅上冰凉水滴的美丽犄角说道:「飞向月亮。把夜的寂寥抛在身后。」
我们化作了永不坠落的银色流星,在大气之下燃烧着己身的精神,为守护唯一的目标而活。但愿在性命殒落的那一刻能得到解答。
「妳一定能办到的,赫莉。」
是啊。我从不接受自己在感情上可能退却不前的事实。
「菲德,约好啦。到时我领了薪俸,一定会买件全新的麂皮背心给你。让你打扮得帅气体面,参加村子的丰年祭。」
明天我就会鼓起勇气将首都师傅做工精致又结实的麂皮背心寄回家乡。
前提是终于挑到了让高壮的他可以作为传家宝的好货色。
这并非结束。是崭新的开始。
「龙骑士赫莉西亚.普提」通往「木匠菲德列克.洛坦」的道路正要展开。